春日当垆记07

终于快完结啦

27

那天晚上刚巧下了雪,赵知北出门的时候披上斗篷,往天上看了看。他心思有一点郁郁,就走得慢了些;但走慢了便更加冷,只好快快慢慢地反复,过了一阵才走到自己老师的府邸门口。

他不愿意坐车,是觉得这样走,就能一边走路一边酝酿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了。抬头的时候有一瞬间也想,倘若自己是能转日回天的权臣,那该多好?不用犹豫,也不用斟酌,就可以带燕霜去任何地方。再不济也可以性情刚直,一封奏疏掀起波澜,叫那个看不起他的同门收敛些许……

但他却不想到要是真的如此,或许自己都不会认识燕霜了。这世上的事总是一环扣一环,就好比他现在遇见燕霜,却没办法保护他。他没法子翻云覆雨,也没有能不惜一切闹个不休的本事,思来想去,竟只有来求自己的老师这么一个办法。

他性子一贯有些清高,人活在世上,道理都是懂的,可惜真到要做的时候却总是难抹开面子。赵知北读书许多年,书读得好就过得顺;后来遇上秦理做自己的座师,也一向是个讲理的人,因此他也幸运得没跟许多人一样初入朝廷就受许多磋磨,一路平平稳稳地走到了今天。

为自己的私事求人徇情,他见过听过得多,真轮到自己来做,却是头一回……

竟是有些胆怯的。

 

28

“地方是你的祖产不假,但你固然是这么说……”

秦理的声音断续着在他耳边响起,赵知北躬身站在他面前,屏住了呼吸。

“可是你怎么知道,事情就是这样的?”

“我……”

赵知北犹豫了一下。

“我信他。”

他低垂下眼睛。秦理没作声,只是端起杯子喝茶。

赵知北等着他回答,愈发觉出无比的冷清。他要帮燕霜是为了情分,能拿来求老师的竟也只有情分。他手里拿不出什么能贿赂动一国首相的财物,也许不出别的回报,如果再一次被拒绝了呢?再一次……

实在不行,如果被老师也拒绝了……他就唯有孤注一掷地把这件事捅到朝廷去这一条路了。

外头天冷,屋里倒是炭盆烧得极暖,暖得赵知北几乎渗出汗来。他有一瞬间仿佛懂得了同僚们上些冒昧折子之前往宫里去时那一副神情,紧张的,却又有点激动的样子。七尺男儿,要做些轻易不敢为的事情之前,总还仿佛能找回考中进士策马游街那时候的一点热血轻狂……

他被这热血涌到脸上的感觉烫得懵了一会,旋即忽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所来为何,眨了眨干涩的眼。

 “学生求您——”

赵知北又低声说了一遍,仰起头看着座位上的师长,停顿片刻慢慢低头跪在地上。

 

“……我不答应你,你就要做傻事去。”

地下没有铺毯子,赵知北方才忍不住陈词了许多,一时心里怦怦乱跳。但他也没动,只是低着头仍然跪在地上,双膝冰凉一片,等了良久,才听到秦理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好笑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髻。

“起来吧,起来。”

 

29

老师亲自提点,这一回那与赵知北同门的京尹没再推脱什么,这桩案子结得不慢,只是却说既然人是在他门口死的,虽然不要偿命,赔钱却是少不得要赔的。

燕霜出狱那天,赵知北请了假亲自去接他。说到判决的时候他听燕霜说了那数目,饶是一贯有涵养,也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这位黑心京尹,怕是将自己从季家那少得的贿赂都一股脑判在了燕霜身上。

但出狱要紧,他们两个人默契得谁也没多提这事。一段时间没见,燕霜在狱中瘦了许多,人也是脏兮兮的,见到赵知北也不像从前一样喜欢往上凑,在被拉住衣袖的时候甚至往后躲了躲。

“我衣服脏,回头也脏了你的。”

赵知北摇摇头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重复了两遍“出来就好”,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店里去了。

店里依然紧闭着门,虽然季家已经搬走了,但里头还是一片狼藉。他原来雇的那些人里大厨还在,帮着略微收拾了一番,并且告诉他说原来那个小二还住在附近,还没找到太好的新活计,或许可以再雇回来……

“这些都往后再说,”燕霜看着店里这副样子,忍不住心里难过,但他略微想了片刻,还是朝赵知北露出笑来,“我饿了,你也饿了吧?”

 

30

吃饭的时候赵知北跟他略讲了讲入狱这些时候外头的见闻,但并没告诉燕霜他是怎么才能出狱的。他没必要知道这个,赵知北心想,他没必要,而且自己也不愿意再重温一遍四处奔走的过程,这样两作不知,就挺好的。

燕霜推了碗过去叫他多吃,他就多吃。吃到一半,赵知北抬头看见那边柜顶上一坛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燕霜道:“你还卖酒的吗?”

燕霜失笑道:“哪有酒楼不卖酒的道理,自然是卖的。”

赵知北听了便来了兴致:“那我要喝。”

燕霜便点点头。他行动还有些不便,赵知北走过去开了那一坛,一时手边没有干净酒壶,随便拿了个大海碗盛了一碗递给燕霜,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满碗。

“赵翰林当我是绿林好汉了?”

燕霜说是这么说,但手上却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喝了。

赵知北摇头,直到闲聊着喝完了那一碗,才靠得离燕霜近了点,低声道:“我许久没饮酒了。”

燕霜嗯了一声点点头,见他倒不像是醉了,才放下心来听他接着说,问道:“为什么?”

“从前生病,大夫就不许我喝酒。”赵知北有点委屈似的,“平时一个人,我就忍着不喝。今天你在,我好容易有机会放肆一回……”

燕霜愣住,问他道:“这又是为什么?”

赵知北两只眼晶亮:“你放心,我从来不耍酒疯的,只不过我要是死了,你给我埋一下呗。”

他说得快,就趁着燕霜没反应过来就扑哧一声笑:“开玩笑的。”

燕霜听了忍不住哼一声,半天没说话。

 

31

燕霜那天晚上本来起了兴致,想知道赵知北是不是也会酒后吐真言,跟他往常见到的一些食客一样。但没想到赵知北酒量竟然不比自己差,几碗下去面不改色,唯一吐了的真言就是自己春闱那时候害怕得很,想起酒壮怂人胆的俗语来,还带了一小壶上场。

“你竟没误事?”燕霜惊了,带水带干粮的他都听过,这样往水壶里灌一杯酒的还是头一回。

“误事了,我还能在这里跟你讲么?”赵知北嘻嘻一笑,这回是真的微醺了,以手支颐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大事,岂能耽误?我那时候想着,考上了,进朝廷去,拿了俸禄,就可以赎回祖上的老屋。”

燕霜这会也放松下来,开起玩笑浑不在意似的:“人家都说为了辅佐圣君,赵翰林春闱是要去拿俸禄,怎的不怕把主考官的眼气歪了?”

“我怎会让他知道?” 赵知北话音都含糊了,接着答道,“知道了也……不会不会,老师知道我为人的——”

“你的老屋在哪里,后来又怎样了?”燕霜想起另一个问题,便问他。

“海棠斜街,后面院子,前头还有临街的铺面。”赵知北答道,又笑,倦了索性趴在桌子上,“不是卖给燕掌柜了么,燕掌柜明知故问,该罚五十板子。”

燕霜忽然一愣,又想起在房契上落款那个低价急卖的清秀书生来,想起他说是忙着要考试云云,又念了念那名字上的“赵图南”三个字,忽然似有所悟。

“是你……?”

“南华经没读过吗?”赵知北嘲他。

“幼年父亲教过四书,这个……真没。”燕霜老老实实地答道,“赵知北是你的字,名字便是……”

他一拍大腿哎了一声,说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然后凑到赵知北脸旁边去,低声道:“那我们可真是有缘人。”

“有什么缘,你这店开在大道上,我早晚要过的,难不成六部百司的人都跟你有缘不成?”

赵知北不假思索地驳他,然后也跟着低下声去,“但你说是有,那就是有了罢。”

 

燕霜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俩离得近,赵知北薄唇抿紧了,白白净净的脸上泛起红霞,褪下官服只剩一身襕衫,没了那身袍服带来的端正,整个人便好像也不一样了,像一片无瑕的雪地。
在狱中的时候他经常想起赵知北,但他那会并不十分明白是怎样的想起。想他的脸,想起他的手翻过书页的时候碰到自己,想起那一回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想,赵知北来看他是情分,不来呢,不来对他也没什么,不过是路上换了家店而已,他能等到吗。
这会事情多,他自己的生计,赵知北的仕途,都渺茫着,等着他俩去打理,原本没空去再想什么别的,但是偏偏就是这会,他呼啦一下就全明白了。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典故,但这些事,饮食男女,原本就不用人教的。他想他喜欢赵知北这件事,就好像这会他想亲一亲他的唇一样,再清晰不过了。
赵知北闭着眼,好像并没睡着。他愣了一会,也是在犹豫,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32

赵知北的酒量自然不会差,不然他哪里敢在春闱的时候做那样的事。

他没真的醉死,但也没睁眼去看燕霜做什么。他直觉燕霜有些不对,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总是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而至于是怎样的不一样……他却不知道。甚至于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廉耻与情爱向来离得不远,他微微清醒了一下,想或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以至于失了心神,但转念又想,如果燕霜当真要做些什么……

似乎那样也很好。他闭着眼想了一想,一会觉得那样也很好,一会又想起前朝流传下来的、他看过的不入流笔记里头,有年轻文官如何被狎弄,又如何落在众人的眼睛里,当做个玩物也似,于是便立时战栗起来,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他猛然睁开眼睛。

燕霜站在他面前,正盯着赵知北的面容出神,一瞬间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谁也没说话,就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实则呢,竟是似乎一下子对各自暗怀的意思都心照不宣了。

“赵……”

燕霜的话没说完,赵知北就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燕霜看着他的背影没了,就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干了,没说话。他店里原来没账房先生,都是自己兼着,此刻便也是。他的账目大多数被弄得不知道哪去了,所幸在自己家里放着的那些最重要的部分还在,慢慢走过去,拿下来,算着这一番折腾下来要几时才能补回损失。算账是个麻烦活,他做着做着,天色便黑了,但赵知北还是没有回来。——是不是便不回来了?燕霜在嘴里咀嚼了一番这个事实,竟好像没什么知觉,只对自己点了一点头,就算作知道,然后有些茫然地继续算,直到忽然又想起啪嗒啪嗒的一阵拍门声。

“你回来了?”

燕霜没想到,是赵知北。赵知北手里拿着个卷轴,往屋里来坐下,低声道:“我忘记要把这个给你了。这是底本,新的牌匾我找人去刻了,还没拿回来。”

燕霜接了,展开看见是四个字,知道这就是赵知北去狱中看他那时所答应的,要给他写新招牌了。

“你怎么走的那样急?”他惊喜地笑了一笑,忍不住问。

“可能是……醉了。”赵知北有些不好意思地答。他拿醉了当幌子,见燕霜信了才放下心去,并没说出其实是自己当时被燕霜的心思惊了,走出门被冷风一吹才忽然清醒,觉出比起反感,他更多的甚至是胆怯。

燕霜摸了摸那卷轴,很高兴地收起来,对他说道:“这么晚,你就不要走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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